这座巨型酒厂沿河岸绵延超过1.6公里，蒸汽升腾间弥漫着中国“国酒”的浓烈香气——据当地传说，这种灼烧喉咙的粮食烈酒曾助力毛泽东夺取政权，为1972年尼克松访华铺平道路，也让偏远山谷蜕变为“中国酒都”。
然而，在酒香与暴利中浸淫数十年后，中国南部贵州省的茅台镇正遭受严重的宿醉。
全国范围内的公务宴请禁酒令、经济放缓削减了公款饮酒开支，以及年轻一代更注重健康、对超过100度的烈酒兴趣寥寥，都重创了国有企业贵州茅台的业绩，这家拥有3万余名员工的企业是当地最大的雇主，而散布在群山间的数百家小型民营酒厂同样受到波及。
所有酒厂生产的几乎是同一种产品：以高粱酿造的烈性无色酒，俗称“白酒”。其中最知名的品牌就是茅台，其英文名“Moutai”源自对其产地、河畔小镇茅台镇的老式英文音译。
茅台镇曾是一座寂寂无闻、仅有一家工厂的偏远小镇，后来斥巨资改造，试图吸引中国游客与本地酒品买家。中心区遍布仿传统木质建筑，内里挤满白酒专卖店与白酒主题餐厅。
2月，茅台当地一家酒厂举办的宴会上，宾客们举着白酒敬酒。
茅台镇与贵州茅台酒厂，摄于2月。
但在国营的酒厂背后，一条长长的商业街上，数百家售卖各类白酒的店铺大多空置。焦虑的销售人员为招揽生意，对着路人高声吆喝，提供免费品鉴和折扣优惠，白酒从大型陶缸中舀出售卖。
在小型酒厂黔醉酒庄（音）从事白酒销售的袁媛（音）说，2月17日春节前销量略有回升，但较去年至少下滑三分之一。中国消费者因房价下跌忧心忡忡，抑制了包括酒类在内的非必需品消费。
袁媛过去在酒厂办公室处理销售业务，订单稳定、源源不断。如今，她在一座装饰着巨型茅台瓶雕塑的小山脚下摆摊揽客。她所在酒厂的酒瓶使用白瓷瓶配红标签，外观与贵州茅台几乎无异，售价却仅有几十元一瓶。
“经济环境对我们打击太大了，”袁媛说。
袁媛在公园外推广黔醉酒业的白酒，小山上矗立着巨型瓶装的贵州茅台。
茅台镇的一家白酒专卖店。
茅台镇产的白酒是一种需要培养接受的口味，其著名的“酱香”口感像粮食酒混合酱油，饮用后冲鼻的酒气会在饮酒者的气息中留存几小时甚至几天。
尼克松总统访华前，副国家安全顾问亚历山大·黑格曾警告他：“在宴会上，无论任何情况，重申一遍，任何情况，总统被敬酒时，都不能以饮酒作为回应，”他指的是白酒。（尼克松并未听从这一警告。）
与电动汽车、毛绒玩具等诸多中国产品不同，白酒始终难以打入海外市场，几乎完全依赖国内销售。曾几何时，国内需求极为旺盛，贵州茅台股价飙升，超越阿里巴巴、腾讯等科技巨头，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企业。
过去五年，该公司市值蒸发超三分之一，还先后有三位总经理因中共反腐调查落马，另有两位因业绩不佳引发的管理层动荡离职。
贵州茅台的旗舰产品飞天茅台，在2021年底中国最大房企崩盘、引发房价长期下跌前，单瓶售价超3500元。这款被称为“液体黄金”的酒多年来作为稳定的替代货币，被广泛用于贿赂官员。
如今，其单瓶售价仅约1400元。
茅台酒博物馆展出外国领导人访华饮用白酒的历史照片。
这一价格仍然高昂，远高于生产成本，且春节前酒类需求激增，暂时遏制了茅台价格的加速下跌。
但飞天茅台价格的大幅回落仍然彻底击碎了它作为避险财富储备的魅力——无论是对于不愿持有现金的腐败官员，还是将囤购茅台视为稳赚不赔投资的投资者。
官方数据显示，由于无法在海外市场出售滞销库存（去年中国贸易顺差达1.19万亿美元，但海外对高度数高粱烈酒需求极低），中国白酒生产商去年全国产量削减12%。
中国对白酒行业的管控始于2012年，习近平主席就任国家最高领导人后，为遏制腐败与酒后失范行为，率先限制军队饮酒。2016年，中部省份安徽多名官员在酒宴后因过量酒精中毒身亡，白酒消费进一步失宠。
从去年5月起，所有酒类——包括曾在全国公务与商务宴中不可或缺的茅台——被全面禁止出现在政府活动中。
“一顿酒，就能丢‘乌纱帽’，”官媒如此警示。
而在贵州茅台巨大的酒厂入口上方，巨幅红色标语传递着截然不同的信息：“爱我茅台，为国争光。”这家依然盈利丰厚却不习惯与外界沟通的企业对采访请求未予回应。
贵州茅台酒厂正门。
受行业低迷冲击最严重的是小型民营酒厂。它们生产的白酒从未达到那家国企巨头般的天价。
36岁的李凌（音）是另一家小型白酒厂的经理，他表示销量较去年下滑近50%。但他仍自称乐观，称出身贫困农家的成长经历让他能直面挫折。他与三个兄弟姐妹都通过离开家乡外出务工摆脱了农活。
李凌说，无论中国当前面临什么样的经济问题，都不可能回到过去的艰苦岁月。他还说，如今人们的生活有了明显的改善，“就像秃顶上的虱子——明摆着”。
即便如此，仍有数十家店铺关门——或是因政府打击假冒伪劣与虚假销售手段被查封。一家关闭店铺的官方通知显示，宣称自家的酒属于“党或军队特供”是违法行为。
但国企与白酒之间的紧密联系仍是茅台镇的核心卖点之一。
2月，茅台镇一家关门的白酒店。
中国酒文化城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博物馆，由一片仿传统亭台楼阁构成，为了推广白酒，它极力强调，饮用粮食酒是民族自豪感的体现，尤其是茅台。
馆内一部人工智能生成的影片还原了1915年旧金山世博会的场景：美国人对这款中国白酒嗤之以鼻，激怒了中国代表，他将一坛白酒砸在地上。美国人被他炽热的爱国精神打动，决定品尝一下，最终称赞这款中国白酒品质卓越。
据当地传说，在此约20年后，茅台在长征中助力毛泽东麾下疲惫的红军重整旗鼓。1935年途经茅台镇时，筋疲力尽的红军战士用白酒疗伤、提振士气。
如今，为争取年轻消费者，贵州茅台还推出了白酒味冰淇淋与茅台风味拿铁。
拥有2000余名员工的民营酒厂金窖酒业（音）经理袁庆庆（音）承认“市场在萎缩”，但他还说：“中国永远不会抛弃白酒。我们有5000多年的历史，白酒也有悠久的历史。”
在茅台“古城”入口处，一座巨型白酒瓶的旋转模型化身为儿童“旋转木马”，这座古城是当地传统民居的复刻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