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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参与记录“新疆再教育营”的中国公民关恒逃到美国四年后被移民当局关押受到国际社会的关注。其庇护申请半年后获得美国移民法官的批准,他也于2月初获释。
但关恒说,他农历新年,也是他到美国后的第五个新年(春节),过得并不轻松。关恒的案件于1月28日获批,根据程序,美国国土安全部在30天内保留上诉权利。
“目前仍未肯定美国当局会否上诉,感到有点担心。”
接受BBC访问时,关恒忆述得悉庇护申请获批时的感受,“当时最主要的感觉还是就是如释重负吧,就是没有那么焦虑了。”
对于接下来的打算,关恒希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能够先找一份工作,让自己能在美国过活维生。
2020年的时候,关恒前往新疆秘密拍摄“再教育营”的设施,并于2021年离开中国、前往美国途中将影片发布,为国际人权调查提供了重要的佐证。
人权组织称,新疆地区有超过100万维吾尔族和其他穆斯林少数民族被拘留。北京则多次否认及驳斥相关指控,并称有关维吾尔族的人权报导属于谎言、假新闻。
经历了接近半年时间的监禁,对关恒来说,这也加深了他对自由的感受。关恒说,过去在中国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被关到监狱、失去去自由其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具体有多可怕,我感受不到,我也不能完全想象到。”直到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失去人身自由之后,他才更意识到自由的重要性。
“监狱里面最主要的就是……失去了自由,然后吃饭都是监狱里的伙食,对整个人的精神也是蛮大的冲击,但是同时也有机会认识到一些,非常多不同国家的移民。”
被关押的半年
去年8月一个清晨,当时仍在睡梦中的关恒被一阵闹声吵醒。
他透过窗户观看,发现屋外出现众多执法人员,“我就知道他们是冲着我们这个房子来的。”
关恒忆述,那时ICE的执法人员持有搜查令,但搜查的目标是住在同一个房子的其他房客,“来抓他们的过程中撞见我。”
居住在二楼的他,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之后,身穿防弹衣、拿着手枪的ICE人员已经站在门外,把他带到楼下搜身并且核查身份后,发现关恒并非透过正常途径进入美国,“然后就把我抓走了,因为就符合他们抓捕的标准吧。”
关恒说,这次的突击搜查让他感到吃惊、措手不及,也是完全预料之外的事情,“当时我的心情是很难过,也很担忧。”
那时候,关恒已经在美国生活了接近四年的时间,尽管特朗普于2025年1月重返白宫,并且扬言要大规模逮捕和驱逐非法移民,但他觉得被逮捕一事,仍然离他很远。
“因为我当时就觉得,我来美国都已经三、四年了,而且也没有犯罪纪录,而且我也在正常工作、报税,所以我觉得不会专门跑来抓我。”
但在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内,在庇护资格仍未获准、被视为非经合法途径进入美国的情况之下,均有机会遭到ICE的逮捕。
关恒说,被逮捕之后,执法人员给他两条出路,见法官或自愿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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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关恒被关押在纽约州布鲁姆县监狱(Broome County Correctional Facility),等候移民法庭的审讯及案件的结果。
意外被捕,并且遭到关押,这对关恒的心理带来很大的冲击。在被关押的半年里面,他的心态也有过高低起伏的变化,有时候比较稳定,但未来的不确定性,也为他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最糟糕的时候,他曾经担心过自己的庇护申请会被拒绝、并且会被遣返回中国,“我又瞭解到我的这个法官的(庇护申请)通过率也不是很高……我当时就感觉这个大环境实在是太糟了,我这个案子也可能过不了。”
关恒甚至想过,签署自愿离境,“让家人给我买一个那种非直航的机票,我可以在飞往中国的这个途中,在中转机场直接跳下来,直接跳机不走了,这样我至少有机会既不回中国,又能很快离开监狱,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一些在外面的朋友知悉关恒的处境之后,为他换了一个辩护律师,也告诉他不要再想自愿离境的事情,并鼓励他“你一定要坚定的留下来,去见法官、去争辩你的案子。”
关恒的父母在他小时候已经离异,已定居在台湾多年的母亲在得悉儿子的事情之后,数度从台湾前往美国为他寻求援助,加上得到外界的协助之后,他的心情慢慢调整起来,“到最后就是开始一直等,那是个漫长的等待。”
案件随后受到公众及媒体的广泛关注,其中美国国土安全部曾试图将关恒遣送至与中国关系密切的非洲国家乌干达,引发舆论担忧,最终当局撤回该动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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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和田地区一个疑为“再教育营”的设施外观。
秘密实地记录
来到美国之后,关恒一直留了在纽约,送过外卖、开Uber、也开过卡车。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未拿到给予寻求庇护者的工作许可证。
尽管享受到了免于恐惧的自由,但日子过得并不容易,最拮据的时候,是蜗居在一处地下房内,靠着超市里的冷冻食物度日。
“一直到有工作许可之后,那个生活才慢慢好起来。”关恒说。
在美国生活的四年间,关恒形容自己过着比较低调的生活,家人不在身边,也没有太多认识的朋友,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处理各种问题与状况。
“在我被抓之前,我在美国生活的这几年,我就是很低调、默默独自生活,很多时候遇到有问题我都是自己面对、自己解决,我都尽量不去求别人来帮我。”
关恒说,其中一部分选择低调的原因,是因为把在新疆拍摄下来的影片发布之后,遭遇到很多网络上的攻击与谩骂、个人资料被公开、在中国的家人也曾被警察问话。
“这些东西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当时对我的心里影响其实蛮大的,”关恒说,那些攻击谩骂为他带来的负面影响,加上没有家人和朋友可以在身边让他倾诉,“所以我其实就是…我就不想再去面对这些事情,就是因为我当时已经是够焦头烂额。”
今年38岁的他在国内做过数份工作,甚至还开过餐厅,偷渡离开中国前是一名自由职业者。
他于2021年10月有了离开中国,偷渡进入美国的念头,主要是希望把拍摄并已制作的影片公开发表,“我想要来美国是因为我当时想要把我那些影片、做好的影片发表出来,最主要的就是新疆的这个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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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夏天,关恒在翻墙后阅读到美国媒体BuzzFeed News关于新疆再教育营的报导后,在疫情期间受到其他中国公民记者的启发,故希望能到实地拍摄及记录,除了见证历史,亦能诉说一个与官方版本不同的“再教育营”敍事。
在此之前,他曾于2019年到过新疆旅行,但其时并不知道有关“再教育营”的一切,只感受到当地严密的监控、检查。
过去关恒已有多年的翻墙经验,在墙外吸收的各种资讯下,孕育了其对中国政府的批判看法,他判断关于新疆“再教育营”的报导具有可信性,故希望能到现场求证及记录。
2020年10月,他只身一人驾车进入新疆,依照BuzzFeed News报导里卫星资料标注的位置,前往多个疑似曾被用作“再教育营”的设施,用长焦镜头秘密拍下各种建筑物的外观,包括高墙、警卫塔与铁丝网。
关恒坦言,在拍摄的过程中感到害怕,也意识到这样的拍摄具有风险。这个过程,历时三天。
影片的后期制作是在中国的时候完成,但他意识得到,若果要把这些影片公开,前提是必需要离开中国。
“不发表影片的话,就没有人知道我所拍摄和记录的这个事情,也就无法让更多的人了解到这些维吾尔人的遭遇……但是如果在国内就发表这些影片,我又会遭到中国政府的逮捕和判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带来的焦虑感,我只能选择离开中国,然后去美国去。”
2021年,关恒开始思考前往美国的方法。当时,“走线”的方式仍未在中国人之间流行起来。他在研究资料之后,决定先到香港,然后飞往对中国免签证的厄瓜多尔,再到巴哈马,并在巴哈马处购买了小型充气船,在海上漂流近23小时后,偷渡进了美国的佛罗里达州。
“我意识到会有危险,我意识到我不一定能活着到美国,”关恒说,当时已经把制作好的影片上载到Youtube上,并且已排定好影片的发布时间,“可以说孤注一掷吧,反正人能不能活着到美国是一回事,但是我这影片是一定要发表。”
到达美国之后,关恒提交了庇护的申请,开始了他在美国低调、独自一人的生活。
在被ICE逮捕之前,他的庇护申请一直处于等待的状态,移民局亦未有提供确切庇护面谈的日期,但在被捕之后,“就进入了快速的流程,跳过了之前的那个庇护面谈,就直接进入移民法庭开始审这个案子。”

走进中国的“思想转化营”
关恒的案件最终于1月28日在纽约州的移民法庭举行听证,美国联邦移民法官查尔斯·奥斯兰(Charles Ouslander)正式批准了关恒的庇护申请。
法官查尔斯·奥斯兰宣判时表示,关恒的证词可信,并有充分理由担心若被遣返会遭到迫害。
据BBC在美国的合作伙伴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 News)去年12月报导,特朗普政府试图撤销数以千计仍在移民法庭审理的庇护案件,认为申请人可被遣送至与美国签署“安全第三国”协议的国家,包括瓜地马拉、洪都拉斯、厄瓜多尔和乌干达。
无国界记者北美执行主任韦默斯(Clayton Weimers)在关恒的裁决有结果后表示,“他拍摄的维族集中营影片协助揭露新疆的可怖情况,具有无可估量的新闻价值”,指关恒的庇护案为新闻自由在现任(特朗普)政府执政期间罕见的胜利。
关恒的代理律师陈闯创告诉BBC,关恒的案件有其独特性,主要是在于他在中国的时候没有受到直接的政治迫害,但关键是他的情况在离开中国之后发生变化。陈闯创指,在特朗普重新上台之后,尽管美国庇护相关的法律没有改变,但目前是加强收紧、更严格地解读各种庇护申请的案件,“确实在这个范围内更严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