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宏福苑“一户一社工”过劳争议 :他们在承担什么角色? 

一名志工正在提供免费拥抱,以示情感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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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发生后,一名义工在宏福苑附近空地提供免费拥抱。

“其实大家都震惊的……我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很夸张。”香港社会福利署社工陈君(化名)说。

1月22日晚,一名当地社工在探访宏福苑灾民后于街上晕倒,送院后最终不幸身亡。2月初,劳工及福利局确认该社工离世消息。消息引发社会关注。

“一户一社工”是港府在宏福苑大火翌日推行的措施——约2000名社署社工被动员对接灾民,协助其申请资助并提供心理支援等。政府多次公开表示,社工会24小时听灾民电话,强调服务“无限期”。

离世的这名社工和陈君都在服务于这一计划。

“一户一社工”除了要继续处理原本工作,还协助政府处理灾民投票、填写安置问卷等工作。有受访社工认为,这远超他们应有的工作范围,但他们无法拒绝。

“很多人会因为道德的拉扯,先放弃照顾自己(身心)的需要,去帮其他人。”陈君说。

“越有使命感的社工就越辛苦,”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学系讲师丁惟彬向BBC中文强调,目前外界无法断言离世社工的死因,但不争的事实是整体社工“正面对很大的精神压力”。

一位年轻女子正在制作摺纸花环,悼念火灾罹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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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跑数”压力的社工

社署社工职责广阔,涵盖康复、违法者服务、安老服务及家庭及儿童福利服务等。就宏福苑大火后的“一户一社工”安排,劳福局孙玉菡曾表示,社署约2000名社工“全体出动”。

灾后第二日,陈君收到上司通知,要跟进宏福苑灾民个案,“每个同事都要做”。陈君手头上本有50至70个案例要处理,有同事甚至高达100个,但服务宏福苑灾民成为优先工作。

面向灾民,社工初期主要为其申请资助及解决住屋问题。陈君回忆,当时消息四方八面涌入,但内部并无统一的整合资讯,要靠前线同事看新闻互相整理分享。

而面向社署内部,社工又要“跑数”(完成指标)。陈君自言是一个不会加班的人,但成为“一户一社工”之后“是不行的”,“老板会随时找你,要你给一些资讯给他,那个时间可能我收了工。”

“灾民是紧张的,但是其实我们内部都是一个很紧张焦虑的气氛。”同样成为“一户一社工”的阿京(化名)解释,当劳福局等部门需要灾民数据对外公布,很多压力加在前线社工身上。

“我们基本上每天都要报数、赶着见灾民、联络灾民。”社署要求社工必须每天至少联络两次负责的灾民,并随时回报情况。阿京举例,港铁曾向灾民捐出八达通卡,由“一户一社工”派发:见了多少灾民、发了多少张八达通卡,这些都要上报。

社工们连夜整合资讯、上报数据,同时要分身处理原本工作。在高压状态下,阿京坦言睡得并不好,“因为你每天都很紧张、还有很害怕,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12月初,社署署长杜永恒更表示灾民可24小时联络社工,且服务为“无限期”。阿京强调,上层的决定从没与前线同事沟通,他感到愕然,“没有想过自己上班会24小时on call(候命),我又不是做消防员。”

阿京说,保安局人员还会抽查社工电话,“看看我们一户一社工的电话有没有运作”。陈君也确认情况存在,这让同事感到很大压力,“我觉得你们(政府)的立场就是不信同事。”

BBC中文曾向保安局查询抽查情况是否属实,仅获回覆:“相关社工同事背后有社福系统团队,以及政府其他团队同事合力支援及协调”,以确保政府的支援服务及时到位。

2025年12月4日,香港大埔过渡性住房屋外堆满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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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主要为灾民申请资助及解决住屋问题,但初时社署内部并无统一的整合资讯,要靠前线同事看新闻整理分享。

从“专业自主”到“偏离职责”

“一户一社工”是港府面对大型灾难首次推行的措施。

资深退休社工莫庆联投身社福界逾40年。他向BBC中文提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香港曾发生木屋区大火事件,当时也有社工介入,主要为灾民提供庇护、物资及心理支援。

“(像宏福苑)这么大型的就没有了。”在莫庆联看来,宏福苑对政府而言是件“不可以出错”的事。它要集中处理发放信息,“形象好、专业一点”的社署社工,容易成为被动员的一群。“一人一个,然后将政府的信息发放下去。”

但莫庆联观察,“一户一社工”比起过往介入灾害的社工还多了一个角色:政府的“传声筒”。

去年12月香港举行立法会选举。选前,政府宣布“一户一社工”负责通知灾民新投票站安排,并安排交通工具接送。此举引起社会批评,有人嘲讽“终于明白一户一社工的角色”。除此之外,灾民长期安置意向问卷亦由这些社工收集。

阿京认为,自己负担了很多偏离职责的工作,成为政府和市民之间的磨心。

选举离大火发生不到三周,他记得当时社工正帮助灾民申请基金物资,但政府的要求破坏社工的专业身份,“好像给了灾民一个不好的印象:就是你要投票,我们才帮你去申请那些基金。”

至于安置问卷,阿京也表明前线社工并不熟悉房屋政策,“我们是做辅导、做资源提供。”他不理解,“为什么把其他部门本身要做的事,强行推给一户一社工去做?”

同样是“一户一社工”的Kitty(化名)有同感:“我们真的做了磨心。”

她以问卷为例,当局还要求社工面对面,或者以视像方式与灾民沟通,但同时要求他们在限期内完成,“有些灾民可能真的需要时间跟家里讨论,或者他们都还没考虑清楚(未来)……我们就要鼓励他们快点回覆,但是又不能过于向他们施压。”

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在出席行政会议前回应媒体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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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资深退休社工观察,“一户一社工”比起过往介入灾害时多了一个角色:政府的“传声筒”。

莫庆联指出,社工强调“专业自主”,循当事人的需要和角度评估,再决定处置方向,“但是现在社工其实很多时候只是满足长官。”

政治环境的变化悄然改变了香港社工的角色。“因为中港的融合,香港越来越多从上下那种指挥,太单向的,没商量的。”莫庆联举例,每日致电两次灾民只是“程序化”的做法,“告诉公众我们有社工关心(灾民)”。

陈君有同样感受。“我觉得它(政府)想做一个姿态出来,就是‘社工很关心你们的’, 同时又是一个方法可以监督我们真的有在做事。”

不过莫庆联分析,社工“跑数”文化在香港主权移交以后已经有。社署于2000年实施一笔过拨款津贴,此后社会服务趋向商品化,当中附带的服务协议强调指标,令前线社工慢慢变成“追数的工具”。

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工作学系讲师丁惟彬解释,社工服务各有不同绩效算法,如规限社工跟进及完成的个案数量;开办小组的数量;办活动也讲求触及人数等。

“全部(社工或中心)都有数字是要跑的,”丁惟彬说,社署社工跑的数虽然相对地区社福机构少,但他们处理更多法定个案,而随着社会环境变化,个案越来越复杂,“比以前更加难处理”。

劳福局孙玉菡(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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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福局孙玉菡(右)曾表示,宏福苑火灾后社署约2000名社工“全体出动”任“一户一社工”。

社工的焦虑

1月底这名社工离世的消息并未有即时传出,2月经媒体报导后方得局方确认。

阿京是看新闻才知道消息。他指自己不认识该名同事,但同事间均感到很大冲击,“我们也会隐约知道,有些同事可能是因为压力搞到身体出状况。”

2025年,社署社工总工会发布有关社工身心状况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近五成受访者患有中至重度焦虑、27%有中至重度抑郁,当中接近六成人称状况与社署工作有很大关系。

工会主席梁建雄总结指出,“部门被问责文化压住”,社署内部充斥焦虑氛围。

2025年11月30日:香港大埔区宏福苑火灾现场附近,一名居民悼念罹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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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2日晚,一名“一户一社工”在探访宏福苑灾民后于街上晕倒,送院后证实不治。2月初,劳工及福利局确认该社工离世消息。

现时宏福苑“一户一社工”的工作主要来自两部份:灾民的状况、原本自身的工作。

Kitty说,曾有同事一日接到灾民60个电话,亦有人负责丧亲个案,“由他们去殓房认尸、然后出殡、路祭……甚至很多时候他们的丧礼、冬至那时候,都要放下自己家里的聚会,去陪那些灾民去处理。”

“其实都真的很累的,”Kitty无奈地说,“不知什么时候才看到曙光?”她口中的曙光,指的是想政府给出确切的方案。

“灾民最紧张的都是实在的事,”陈君也说,基本每次和灾民见面,都会被问及未来安置和赔偿运作的事,“但是政府一直都落实不了。”

她又提到,内部曾发出指引,面对灾民发问时,不能回答“不知道”。BBC中文曾向社署查询指引是否属实,没获正面回覆。

政府曾经强调“一户一社工”并非“单打独斗”:每名社工会有两至三名公务员义工协助。但受访社工均认为作用不大。

阿京说,公务员义工团队中大多人仍有本职,“可能是医生、护士、工程师、经济师”,社工很难在上班时间找他们支援。“每一样事情都有时限,又要每天报数,我们亲身去做,会比找公务员团队去帮忙快”。

Kitty还提到,支援也要看灾民的意愿,“我的灾民其实他觉得已经很疲劳,不想有更多的人要去接触。”

这种情况下,即使政府给予社工人力支援,但实际大部份工作仍然需由社工本人处理。问到能否向上司反映压力问题。Kitty苦笑地说,“其实也有些难度,始终在大政策的影响下,我们就算有意见也未必会接纳到。”

社署回覆BBC中文查询表示,现时有为员工简化相关工作津贴的申领程序、提供逾时工作补偿等,并肯定同事的努力。

但丁惟彬认为,更重要的是给予同工精神支援,“越有使命感的社工就越辛苦。”

他希望社会和政府能肯定和信任前线社工的工作,“让他们觉得有工作是有一个满足感、有意义。”另一方面,上司也能看到前线的限制,更好地调配和管理工作,将社工从使命感中松绑。

2025年11月28日,香港大埔一块留言板上写满了鼓励和祝福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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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学者认为,目前前线社工需要的是精神支援,希望社会和政府能肯定和信任社工工作,让他们觉得有工作是有意义。

灾民服务沟通该如何调整?

目前,宏福苑灾民已进入长期安置讨论,前线社工慢慢恢复日常工作节奏。

BBC中文曾询问社署有否订立社工退场时间表,获回覆鉴于事故影响深远,“受灾家庭亟需长期支援,服务仍须持续一段时间”。

阿京觉得当居民得到安置,政府也是时候讨论一户一社工角色的问题。他说,对前线社工而言,“基于一个使命感你会想跟灾民一起走下,去支援他们”。但面对日益繁重的工作,“我们自己都不太承受到的时候,那么当社工倒下,谁服务灾民?”

社署署长杜永恒曾指,“一户一社工”的安排是“无限期,如果有需要,我们一直都会支援他”。

大火至今接近三个月,在丁惟彬看来,这是一个“很短的时间”,社工未必适合退场。但他同意,可以适时检讨有没有其他组织或机构接手跟进。

莫庆联则指出,社工在早期传递政府讯息方面起了作用,但长久下去,当社工要负担非专业和熟悉的工作,未必是“很健康的做法”。

“当那个安置已经有不同的选择的时候,那个应该有不同的选择(让灾民)自己去跟进,或者政府成立一些服务队去跟进一些有需要的人。”莫庆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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