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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直升机战斗人员降落在一艘委内瑞拉海岸的运油船上。

12月，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川普）针对南美石油大国委内瑞拉发动的“南方之矛行动”（Operation Southern Spear），宛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加勒比海域掀起千层浪。

自今年8月起，美国海军部署航空母舰“福特号”，伴随多种战机在委内瑞拉海军基地外40英里处巡弋，便已引发国际关注，区域紧张局势迅速升级。

12月16日，特朗普进一步宣布，将委内瑞拉政权列为外国恐怖组织，理由为“窃取美国资产、利用石油资助毒品交易与其他犯罪”，并下令封锁所有进出委内瑞拉的受制裁油轮。

近日，美国海岸警卫队扣押至少三艘油轮，阻止数百万桶石油出口，其中包括一艘在香港注册的船只。

分析指出，这不仅是经济制裁升级，更是美国在该区域罕见的准军事行动。路透社报导，自9月以来，美国已发动至少28次针对涉嫌贩毒船只的打击，造成至少100 人死亡、29艘船只被毁。特朗普锁定的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也强硬回击白宫，动员海军护送油轮，并向平民分发步枪，训练民兵发动“人民战争”式的游击抵抗美国。

然而，美国针对委内瑞拉的攻击背后，许多分析认为中国因素是关键。换言之，白宫的行动看似针对马杜罗，实则意在牵制北京。

美国战争学院（U.S. Army War College）研究教授罗伯特·伊万·艾利斯（Robert Evan Ellis）近日在《外交家》杂志发表评论指出，在美国与委内瑞拉冲突升温之际，中国发布了其“拉丁美洲白皮书”，叫板意味浓厚——这份白皮书的发布时间，恰好在美国公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NSS）之后几天。“这似乎使两国在西半球的关系走向冲突的道路。”

美国咨询公司切尔托夫集团（Chertoff Group）联邦策略与安全负责人亚伦·罗斯（Aaron Roth）向美媒CNBC 称，美国透过压缩委内瑞拉石油出口，不仅对马杜罗政权施加巨大压力，还战略性地影响中国。

“持续下去，可能在美中外交中创造谈判空间，因为委内瑞拉石油对中国有折扣，且为中国提供可精炼的重质原油，”他补充，“若无委内瑞拉石油，中国将需转向俄罗斯及中东市场，这对其更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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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内瑞拉是拉丁美洲最大产油国之一。

特朗普要求委内瑞拉归还“被偷的石油、土地与资产”，直指1976年委国国有化石油产业后，美国公司如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的损失。但为何在 2025年重提这笔旧账？背后是否针对马杜罗的政权更迭？更重要的是，美国是否意在迫使中国——委内瑞拉的最大石油买家与“一带一路”伙伴——放弃对马杜罗的支持？

与莫斯科类似，中国至今仅以口头谴责美国“霸凌”委内瑞拉，外长王毅于 12月18日重申“坚定支持”，却尚未提供任何军事或经济援助。原因何在？中国会出手吗？特朗普又为何重提新版“门罗主义”，强调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

对此，佛罗里达国际大学Jack D. Gordon公共政策研究所国家安全副所长莱兰·拉扎勒斯（Leland Lazarus）向BBC中文分析，特朗普在其第一任期内就想推翻委内瑞拉领袖马杜罗，“这次他想完成这项任务。”

拉扎勒斯进一步告诉记者，白宫削弱委内瑞拉意在一石多鸟：增加美国石油供应并降低油价，减少毒品走私，剥夺中国、俄罗斯和伊朗的战略滩头堡，“并孤立其他区域敌对势力如古巴和尼加拉瓜。但我担心，公然重提门罗主义可能引发该地区的反弹，因为人们不希望美国无节制的帝国主义卷土重来。此外，我担心美国政府缺乏周详的‘事后计划’。”他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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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委内瑞拉马杜罗支持者在首都举行示威游行，抗议美国对油轮的封锁。

美国的军事铁拳

自8月特朗普签署秘密指令，授权五角大厦对拉美毒品组织动用军事力量以来，“南方之矛行动”已从反毒转向全面经济扼杀，特别针对石油产品。美国不仅扣押“影子船队”油轮——这些船只透过改旗易帜规避制裁——还威胁扩大攻击范围至委内瑞拉本土。

12月20日，美国军方登上另一艘巴拿马籍油轮，船上载有中国买家的委国石油，标志封锁从受制裁船只扩及所有相关货运。

最新情况显示，美国军事行动可能很快从海上封锁战升级为地面行动。昨日（12月24 日），美国《华尔街日报》独家报导称，美军已将大量特种作战飞机及部队移至加勒比海地区，提供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的额外选项。特朗普还表示，美军很快将在“陆地上”展开行动。

特朗普最近在接受美媒访谈时已直言不讳：“他们偷了我们的石油权利，我们要拿回来。”这番话暴露了特朗普对委国军事行动的核心：不仅是反毒或人权，更是华盛顿对全球全球第五大石油出口国委国资源的企图。

许多分析因此认为，特朗普的算盘清晰：透过封锁压垮委国经济，迫使马杜罗下台，恢复美国公司在PDVSA国营石油公司的主导权。同时，这也是其“美国优先”政策的延伸，旨在重塑拉美能源格局，让委国石油回流华盛顿而非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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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已是委内瑞拉最大债权国与石油买家。委内瑞拉是全球第五大石油出口国。

批评声音

然而，这场行动引发国际强烈反弹。人权专家谴责美国制裁违反联合国宪章，造成委国人道危机加剧。拉美国家如墨西哥虽未明立立场，但呼吁“克制”；欧盟则警告，封锁可能推高全球油价，影响欧洲能源安全。批评者称，特朗普以反毒为名极限施压委内瑞拉，是出于美国国内政治及选举压力，而祭出的军事手段无法根治毒品走私，又可能令委内瑞拉未来陷入治安及经济崩溃，代价极高。

委内瑞拉盟友俄罗斯更直指美国犯下“致命错误”，威胁若升级将有“严重后果”。其他批评者则称，美国是以该区域丰富石油为饵，掩盖国内经济压力。

中国于周二（12月23 日）在联合国指控美国违反国际法并破坏加勒比地区稳定。由委内瑞拉请求召开的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上，中国与俄罗斯共同出席。“美国的行动及其言论，已导致该地区持续紧张，引发区域国家及国际社会的严重关切，”中国驻联合国副常任代表孙磊表示。

不过，尽管特朗普宣称“委国已被史上最大舰队包围”，但封锁仍属选择性执行，未达正式海军封锁，留有若干外交回旋空间。

中国为何仅“口头声援”

美国对委内瑞拉的举动，映衬着12月中旬特朗普发布的新《国家安全战略》。这份文件标志着美国外交政策数十年来奉行的原则已发生重大转变。它将世界视为一个经济竞技场，并将双边协议和经济民族主义置于多边主义或推广全球民主之上。

在拉美，特朗普新战略将美洲提升为美国外交政策的首要关注点。战略文件将特朗普政府的做法定位为门罗主义的续篇——这是19世纪总统詹姆斯·门罗（James Monroe）提出的政策，拒绝欧洲列强对美洲的干预，而美国自然是美洲的舵手。

有分析称，尽管文件中没有直接提及中国，但特朗普认为重新关注该地区对于遏制中国在拉丁美洲的影响力至关重要。美国视中国在拉美夺下过多经济立足点为威胁。回应特朗普，中国在白宫这份国家安全战略发布没几日，便发布新版“拉丁美洲白皮书”，对美叫板意味浓厚。

美国战争学院艾利斯教授分析，除了委内瑞拉之外，中国对拉丁美洲的投资及布局，已不再遮掩。新出版的中国拉丁美洲白皮书是中国对该地区发布的第三份此类文件，展现了中国继续扩大与拉美及加勒比地区多方面接触的意图，从进口区域商品、在关键行业渗透市场，到扩展在人工智慧和其他高科技领域的存在，更包括许多“可能引起美国敏感的活动”，如科技合作、军事、警务和太空领域的活动、政治参与（包括地方层面），以及带领拉丁美洲政客、立法者、学者、安全人员和记者等到中国进行培训等。从委内瑞拉到拉丁美洲，中国的布局挑战了美国在当地的历史地位。

中国已是委内瑞拉最大债权国与石油买家——2025 年中国进口委国石油占其产量的76%；根据公开资料，自 2005 年起，中国提供逾600亿美元贷款与投资，助委国度过多次美国制裁。

从这些数据来看，北京应充当马杜罗的坚实后盾。面对此次特朗普封锁，中国外交部迅速回应，中国外交部抨击美国“单边霸凌”，恐违国际法。外长王毅对委内瑞拉重申“不动摇支持”，并支持委国召开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中国官媒也抨击“美国的海盗行径”，呼吁全球反对美国对拉美的“石油掠夺”。

然而，分析称这些仅止于口头与外交层面：无军事援助、无新贷款承诺，甚至未见中国海军护航油轮的迹象。为何北京如此谨慎？许多分析指出，中国对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的强硬立场回应“高度防御且有限”，反映了从过度自信转向不确定性的转变，避免直接卷入政治危机。

对此，拉美专家、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拉扎勒斯向BBC中文强调，委内瑞拉无疑是中国在拉丁美洲“一带一路”战略伙伴中的关键一员。尽管中国在委内瑞拉的经济足迹不断扩大，它却缺乏投射军事力量的手段来支撑其口头支持。“但这一情况可能在未来几年发生变化，因为中国正在该地区扩大其‘全球安全倡议’。”

新加坡《联合早报》刊出评论称，华盛顿对委内瑞拉的压力不仅是推翻马杜罗，更是在主张半球主导权，对抗中国影响力，并发出北京密切研究的警告信号。“尽管中委关系密切，但北京无意提供军事后盾或实质支撑，以免危及来之不易的暂时关税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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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是委内瑞拉的盟友，也是最大的石油买家。

有评论认为，若北京给予委内瑞拉的支援不够强烈，北京在拉美的信誉将受损。例如，巴西战略研究中心分析师保罗·菲略（Paulo Filho）接受美媒专访时表示，当美国在其“拉美后院”单边行动时，是划分了美国势力范围的逻辑，北京因之能借此思索：美国未来或许会在台海使出同样的战略，北京要如何反应？

无论如何，这场美国对委内瑞拉的施压，已激起不小风波，预示美中地缘竞争的深化。短期内，封锁已推升油价3%，全球能源市场警铃大作。专家称，封锁委内瑞拉的石油输出线，是对马杜罗财政命脉的直接打击，因为这些“影子油轮”是马杜罗维持权力的财政生命线。他指出，自油轮被扣押以来，委内瑞拉原油出口已大幅下滑，扰乱了主要输往中国的网络。

但对美国而言，特朗普的赌注或许收获国内鹰派选民支持——但拉美反美情绪是否会高涨，可能也会影响华盛顿在该区域的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