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死了」——母親多年來讓我深信自己病重,直到一名醫生揭開真相 

1982年的一张照片中,七岁的妮娜身穿夏季洋装,在家中拍摄。
Courtesy of Nina Blom / 图为妮娜7岁的时候

1970、80年代,在荷兰长大的妮娜·布隆(Nina Blom)看似是个普通女孩。她热爱唱歌跳舞,也喜欢和姊姊一起在家中阁楼玩耍。

然而,这样的时光并不多。

她很少被允许离开家。从八岁起,母亲便让她深信自己患有重病,不断带她往返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短短几年间,她先后住进六家医院,共住院15次。后来,母亲甚至让她坐上轮椅,告诉她罹患无法治愈的肌肉疾病,而且将不久于人世。

多年来,无数医护人员替她检查,却始终找不到病因。直到一位细心的医生,将妮娜生命中的零碎线索拼凑起来,揭开她“疾病”背后真正而骇人的真相——她的母亲。

医学上,这种情况被称为“儿童病情造假”(Paediatric Condition Falsification),又称“捏造或诱发疾病”(Fabricated or Induced Illness,FII),或“代理型孟乔森症候群”(Munchausen Syndrome by Proxy)。

这是一种儿童虐待形式,照顾者(通常是父母)夸大、捏造,甚至刻意造成孩子生病。至于背后原因,至今仍未完全明瞭。

一次次住院

妮娜8岁开始频繁腹痛,体重也快速下降。

每当住进医院,她喝着苹果汁、吃着汤,身体反而逐渐好转。

“医生总会说:‘妮娜没事,可以回家了。’”

然而,母亲总坚持再次带她回医院,还要求她告诉医生肚子依然很痛——即使事实并非如此。

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中,三岁的妮娜正在把玩一部黑色旋转拨号电话。
Courtesy of Nina Blom / 小时候热爱音乐、跳舞

接下来几年,同样的情况一再重演。

有一次,全家外出度假,妮娜游泳后抱怨身体痠痛,母亲立刻认定她罹患肌肉疾病,又带她到医院。

当妮娜反抗时,母亲说:“别让我丢脸。妳就是很痛,妳要这样告诉医生。”

这让妮娜十分困惑。

“我觉得很内疚,因为病房里很多孩子罹患癌症,他们真的病得很重,而我心里一直想:‘我根本没有生病。’”

住院期间,隔壁病床的一名男孩去世,让她的罪恶感更加沉重。

“母亲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老照片显示,三岁的妮娜与母亲合照
Courtesy of Nina Blom / 三岁的妮娜与母亲

妮娜接受了无数检查,包括骨髓穿刺等痛苦的侵入性检验,但医生始终找不到任何异常。

母亲总守在她身边,只要看见她露出笑容,就会生气,甚至惩罚她。

一次长达四周的住院结束后,医生终于决定让她返家。

没想到,一回到家,母亲立刻让她坐进轮椅、替她办理休学,还在客厅架起病床,要求她整天躺着。

她不再见朋友,母亲也拿走她最爱听的音乐。

妮娜开始靠编织打发时间,但手很快就因疲劳而疼痛。母亲立即断定她出了大问题,把她双臂紧紧缠上绷带。

绷带紧到她双手和手指逐渐失去知觉,而母亲似乎因此感到满意。

“我无法形容,看着母亲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有多么可怕。”

“妳快死了”

1982年的一张彩色照片中,11岁的妮娜坐在家中客厅的轮椅上。
Courtesy of Nina Blom / 每次搬家后,妮娜的母亲都会带她去看新的医生。

几年过去,母亲的说法也不断改变。她警告妮娜:“如果我发现妳其实没有痛,是妳自己编造出来的,我就会伤害妳。”

妮娜愈来愈困惑,她说自己“逐渐失去了自我”。

由于长时间卧床,加上双臂长期被绷带绑住,她的肌力真的开始衰退。后来,医生安排她到复健中心接受物理治疗。

她重新学会走路,甚至爱上一名同样在接受治疗的男孩。

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快乐。

然而,只要周末回家,母亲立刻重新掌控一切,再次逼她缠上疼痛的绷带,禁止她下床。

母亲又说她患有心脏病,甚至有一天告诉她:“妳快死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到孤单,”妮娜说,“仿佛掉进一个黑洞。”

“我们想安乐死,医生能帮忙吗?”

一张1990年的彩色照片中,年轻的妮娜站在医院外,手拿一支挤满鲜奶油的冰淇淋甜筒。
Courtesy of Nina Blom / 1990年,妮娜被安置离家后,在医院外吃冰淇淋。

直到事情出现转折。

一次住院期间,妮娜遇见新的小儿科医师弗里恩滕医生(Dr Vrienten)。

医生告诉她,希望安排她到专科中心接受治疗,改善四肢和关节功能,帮助她重新行走。

妮娜十分错愕。

母亲一直告诉她,她患的是致命肌肉疾病,终究会死。虽然她心底始终有疑问,却从未敢开口。

母亲得知后勃然大怒。回家后,她强行把妮娜双腿固定成X形,用枕头绑住,又限制她进食,替她从鼻子插入鼻胃管,还每天逼她吞下20颗药。

有一次看诊时,母亲甚至向医生提出,希望让妮娜接受安乐死。当时的妮娜虚弱、疲惫,也附和母亲。“医生,我想死,”她说。“你能帮我吗?”

医生沉默片刻,与母亲简短交谈后,开立了24小时持续施打吗啡的处方。

“我们会让她一直睡着。”他说。

拯救

一张略显模糊的1989年彩色照片中,妮娜坐在医院病房的病床上。
Courtesy of Nina Blom / 1989年,妮娜第一次穿着正常衣服坐起来。

然而,弗里恩滕医生已经拼凑出整个真相,并通报儿童保护机构。

一天,一名女子走进病房,告诉妮娜,要带她前往另一家医院。妮娜哀求:“不要,拜托,让我死吧。”

就在此时,她注意到母亲开始慌张,旁边站着两名警察。

不久后,妮娜被抬上担架,由救护车送走。

她手脚上的绷带被拆除,病房内也装设了摄影机。

接下来两天,她没有见到父母。

直到他们终于前来探视时,妮娜不断对他们说:“我没有生病。”

她一共重复了18次。

母亲忘了病房内正在录影,开始愤怒发作,而这段画面,也成为多年虐待的重要证据。

重建人生

一张近照中,成年的妮娜直视镜头,面带微笑。
Courtesy of Nina Blom / 妮娜决定告别过去,庆祝自己活了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妮娜决定与父母完全断绝联系。她被安置到治疗中心,接受身心治疗,之后以新的身份搬到另一座城市展开新生活。

她顺利从艺术学院毕业,找到工作,也坠入爱河。

但父母始终不曾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曾雇用私家侦探寻找她,再次让她承受巨大压力与恐惧。

妮娜一度考虑报警,当年她获救时,没有人对父母提出刑事控告。最后她放弃追究。几年后,父母相继去世。

“我父母对我做的一切,就是犯罪,”妮娜说。“那是极其严重的儿童虐待,而我几乎没能活下来。”

但她也庆幸,如今终于走出了过去。

“我真的很高兴自己活了下来,人生还有那么多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本文改编自BBC World Service节目Outlook的一集内容。

妮娜的回忆录书名为《你是个可怕的孩子》(You Are a Horrible Child);她的故事亦被改编成图像小说《妳快死了》(You’re Going to Die),由玛格丽特·德赫尔(Margreet de Heer)与妮娜·布隆共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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