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来源,Handout/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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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碧嘉兰(Laura Bicker)
- Role, BBC驻中国记者
- Author, 李允宁(Julie Yoonnyung Lee)
2020年平安夜,当金城(Geumseong,音译)的电话响起时,他紧张地接了起来。
前一年,他才刚历经重重凶险,透过一条由安全屋与掮客构成的跨国地下网络,从朝鲜逃到韩国。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金城,金城,你看得到我吗?”
银熙(Eunhee,音)泣不成声,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十几岁的儿子则用手紧紧捂住嘴。
“妈,我过得很好,也没有生病。”金城连忙安慰她。看到母亲的脸,他心中的如释重负几乎难以言喻。
“已经过了这么久,”她回答说,“我几乎快认不出你了。”
金城自豪地说,自己现在已经比母亲高了。
他还撩起头发,露出脸上的青春痘,想逗她发笑。
接着,他拿起手机,带母亲看了一圈他在韩国首都首尔的新家。
“这房子有三层楼,真的很大!”金城兴奋地说,“里面甚至还有一架钢琴。”
“哇!”妈妈回应道。
直到15岁之前,金城一直和母亲住在靠近中国边境的一个朝鲜村庄里。对于他们过去生活的细节,他始终十分谨慎,只愿意说,那段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她辛苦工作的时候,我会帮她。有时候她压力太大、累得受不了,我们就一起哭,”他说,“我们就是那样生活过来的。”
那是一种让母子俩甘愿冒上一切风险也要逃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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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金城(右)在首尔的新家受到养父的欢迎。文字内容为:“欢迎回家,金城!”
金城上一次见到母亲是在2019年6月,地点位于分隔中国与朝鲜的鸭绿江江畔。
那是一道戒备森严的边界。两岸都设有高高的围栏,而且往往通了电,每隔几百公尺就有一座哨所。
直到两人一起安全渡江、抵达邻近的中国后,母亲才说出自己作出的牺牲。
母亲银熙将被卖给一名中国男子为妻;自 1990 年代以来,成千上万急于逃离自己国家的朝鲜女性,都曾走上这条路。
作为交换,安排这笔交易的掮客会帮助儿子金城穿越中国,行程长达 4,000 公里(2,500 英里),一路前往泰国,途中还要经过无数检查站、监控与安保关卡。
数十年来,约有3万名朝鲜人冒险跨越边境、穿过中国,前往韩国寻找更好的生活。
人权团体指出,一旦他们被捕,遣返后将面临酷刑、在劳改营中被强迫劳动、性侵害,某些情况下甚至会被处决。对朝鲜政权而言,逃离者都被视为国家敌人。
金城得知自己将与母亲分离时,感到十分震惊。
但他们必须迅速分开,否则就可能被正在巡逻的朝鲜与中国边防人员发现。
在一段历时近两个月、徒步穿越泰国的艰辛旅程后,金城最终抵达了首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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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熙与儿子最后一次见到彼此,是在鸭绿江江畔。这张照片摄于 2017 年,透过中国边境围栏拍摄。
金城与母亲分离,至今已经六年。而现在,银熙需要儿子的帮助。
她因试图离开中国、前往首尔与金城团聚而被关押在中国的监狱中。她的儿子担心,她会被遣返回朝鲜——而他相信,她一旦回去,可能会死在狱中。
联合国人权专家曾援引报告指出,2023年10月有两名女性在被遣返后遭到处决。人权团体表示,自那之后,可能已有多达1,000人被中国强制遣返回朝鲜。
金城一直在竭尽所能设法帮助母亲,包括向中国政府提出恳求。
他说:“我只是想请求他们,拜托再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在回覆BBC提问时,北京外交部表示,中国是一个“依法治国”的国家。
声明还说:“非法移民不是难民。中国始终秉持负责任态度,遵守国内法和国际法,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妥善处理有关问题。”
金城曾试图前往中国监狱探视母亲,但未能成功。然而,他并没有因此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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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在抵达首都首尔后,获得了韩国国籍。
“我根本无从知道你到底是死是活。”2020年12月,银熙在电话中曾这样对儿子说。
她知道,穿越泰国的那段路途可能充满艰险。“我一直在担心——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金城逃往韩国的过程艰难而危险,而且他一度因疑似肺结核而倒下。
“我头晕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告诉母亲,“我们最后终于进入泰国时,还有人一路背着我走。”
首尔政府依据韩国宪法,将朝鲜难民视为本国公民,并为他们提供安身之所。
在首都专门设立的安置支援中心统一院(Hanawon)接受三个月的安置与适应辅导后,当时15岁的金城被安排到一个寄养家庭,并开始上学。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银熙问儿子,“我这颗心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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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金城出席国际特赦组织的一场抗议活动;他一直在努力阻止母亲被中国遣返。
2019年与儿子分开后,银熙在中国东北与那名买下她的男子定居下来。
那名男子其实是一位善良的伴侣,但银熙始终深深思念儿子,渴望能与他重逢。
她曾多次试图寻找金城,包括登上一档在朝鲜脱北者之间颇受欢迎的中国播客节目,在节目中讲述自己那位已逃往韩国的儿子。
远在首尔的另一头,金城的一位朋友碰巧正在收听。她一听到那段描述,立刻就知道那说的正是他。
几通电话之后,金城拿到了母亲的微信号码。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经常通话。
银熙操心儿子有没有好好吃饭、睡眠够不够,还会打趣他头发留得那么长。
接着在2024年12月,银熙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分离五年后,她决定设法离开中国,前往韩国与儿子团聚。
金城害怕她一旦被抓会出事,便苦苦劝母亲务必小心,并试图打消她的计划。
之后一个半月,他完全没有她的消息。
接着,他接到了一通带来他最害怕消息的电话。
2025 年 1 月 2 日,银熙在中国南部、靠近缅甸边境地区被捕。
之后,她被转移到中国东北的一所监狱,与其他朝鲜难民关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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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逃离朝鲜六年后,得知母亲可能被中国遣返。他担心,那无异于判她死刑。
如今,成功抵达韩国的朝鲜难民,已远少于过去。
在新冠疫情之后,朝鲜与中国加强了两国之间长达1,420公里(880 英里)的边界管控,增设双层高围栏与更多监控设施。
2025年,共有223名脱北者抵达韩国;而在2020年之前,每年约有 1,000 人走上这条路。
人数曾一度更多——1990年代中期那场灾难性饥荒爆发后,经由与中国之间相对较为松散的边境,出现了人权团体所称的“无声出走潮”。
和银熙一样,如今许多抵达中国的女性都被当作黑市新娘贩卖。
其中一些人是自愿结婚,为的是把钱寄回家中,或筹划日后逃离;另一些人则是被虚假的工作承诺诱骗,根本不知道自己一旦越境,就会被迫结婚。
一旦成婚,朝鲜女性往往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且许多人表示,她们一直活在终有一天会被遣返的恐惧之中。
朝鲜黑市新娘之所以有市场,源于中国严重的性别失衡;据估计,中国男性比女性多出约3,400 万人。
这种失衡是中国过去一胎化政策的结果之一。在重男轻女观念影响下,该政策曾导致选择性堕胎,某些情况下甚至出现杀害女婴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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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立难安,我没有时间了,请帮帮我。”金城在信中写道,恳求韩国外交部长出手相助。
在过去两年里,BBC透过一名中间人,与四名居住在中国的朝鲜女性互通讯息。我们无法核实她们的说法,但其内容与过去20年间人权团体所做的数百次访谈结果相当相似。
这些女性表示,她们住在边境沿线的农村地区,没有合法身分,也没有任何证件,完全受制于丈夫的意志。
其中一人告诉BBC,她在16岁时被卖给她的中国丈夫,而对方年纪几乎是她的两倍。他把她关在屋旁的谷仓里并对她施暴,之后才对家人宣布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她已在中国生活15年,并育有两个孩子。
中国当局知道其中许多女性住在哪里,并定期对她们进行查访。
警方不时会警告她们的丈夫,要把妻子管好,确保她们不会试图逃离所在省份或离开中国。这些女性说,当局还会采集她们的唾液样本、指纹,以及用于人脸辨识的照片。
北京希望避免朝鲜人大规模迁入中国——但似乎也满足于只要这些“新娘”不惹出太大麻烦,对她们的生活进行监控即可。
这四名女性都在给BBC的讯息中表示,她们正在尽最大努力在中国过生活。“我几乎算是幸福的。”其中一人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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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最近曾前往中国,试图到监狱探望母亲,但未能如愿。
人权观察的尹理娜(Lina Yoon)表示,成功抵达中国的这些女性,活在一种“残酷的悖论”之中。
她说:“她们从来不具备合法身分,也从来谈不上安全——被困在一种既被容忍、又被控制的状态之间。”
“金城母亲被拘押一事——她曾牺牲自己的自由,只为让儿子能抵达安全之地——正说明那些试图挣脱这套体制的人,最终会遭遇什么。”
但对金城而言,比起让母亲被遣返回朝鲜,他宁愿她重新过那样的生活。
他说:“我只希望她能被允许留在中国,像以前一样,和她的丈夫一起过正常生活。”
“我只是恳求中国不要把她送回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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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极度盼望母亲不要被遣返回朝鲜。这是从中国一侧望见的朝鲜景象。
更正(3 月 28 日):本文较早的英文版本曾错误提及中国与泰国接壤,其后已更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