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乍一看,中国导演娄烨的新作似乎偏离了他一贯的风格。
这部电影没有触及那些为他赢得“禁片之王”绰号的禁忌题材——比如中国的新冠封控或六四事件。它也没有探讨普通中国人如何应对不断变化的社会,而这本是娄烨作品中最核心的命题。影片甚至没有对白,只有音乐。
这是一部关于中国摇滚乐队“重塑雕像的权利”的演唱会电影——也是娄烨数十年来剧情片创作后首次涉足非虚构领域。
对娄烨而言,这些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形式上的区别。“我们把剧情片和纪录片截然分开,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去年秋天在他的电影《重塑雕像的权利“喝彩之后”南京演唱会》在北京首映后不久,现年60岁的娄烨在位于北京的工作室接受采访时说。
“只要有摄像机对着你,现实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他说。
对明晰界限和分类的抗拒一直贯穿着娄烨的作品,也贯穿着他的人生。
他手持摄像机摇晃的镜头营造出一种现实主义感,但故事往往如梦境般,甚至带有奇幻色彩。影片常常以中国历史的真实时刻出发,却充斥着长相相似的神秘人物,以及层层嵌套的故事。
他最广为人知的是与中国审查机构的冲突,他约有半数的电影被禁止在国内公映。(因此,他有时被比作因电影入狱的伊朗导演贾法尔·帕纳西。)但娄烨也执导过在中国院线广泛上映的电影,这些作品预算庞大,明星云集,有时他甚至是在与审查机构就另一部影片周旋的同时,完成这些商业片的制作。
有些中国导演在职业生涯早期挑战审查制度,随后完全进入主流;还有一些则始终停留在边缘地带。但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持续在两者之间来回穿梭。
当被问到这一点时,娄烨说:“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娄烨工作室里的《颐和园》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电影海报。
尽管他的电影已在戛纳和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奖,但他表示自己最渴望的仍是触达中国观众,因为他们最有可能理解他的作品。为了能让一些电影在国内上映,他接受了大幅删减。(这部演唱会电影目前仍在等待更广泛上映的许可。)
娄烨的妻子、也是他经常合作的编剧马英力在采访中说,他们在把电影送审之前,尽量不去考虑审查问题。“如果那样做,你就永远拍不出电影,”她说。“如果之后真的出现问题,再想办法解决。”她补充道,比如删减或修改。
但娄烨表示,有些题材让他感觉如此紧迫,以至于如果不将其呈现出来,他就无法继续拍电影。2006年的《颐和园》便是如此,这部影片讲述了关于天安门事件后梦想幻灭的恋人们的故事,因为他本人在学生时代亲身经历过那些示威抗议活动。他的新片《一部未完成的电影》亦是如此,这部以元虚构(metafictional,也被称为后设,译注)手法展现疫情封锁期间电影拍摄的影片,源于他深切感受到疫情重新定义了人与人、人与屏幕以及人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他说:“一般来说,只要不侵犯艺术家最基本的表达,我认为限制和障碍都是很正常的。但如果越过了那条线,艺术家可能就会反抗。”
他把这种反应形容为一种本能的反射,不受自己控制。“那已经不是电影本身的问题了,”他说。
娄烨出生于上海,父母分别是演员和表演教师。1985年,20岁的他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导演。
那是一个大胆实验的时代,中国领导层开始放松对经济的控制,同时也谨慎地放宽了对文化的管制。那些年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后来成为中国地下电影的先锋人物。他们拍摄低成本电影,记录中国经济繁荣背后不那么光鲜的一面,并且不向国家电影局送审,这意味着他们的电影无法进入影院。
娄烨的成名作是2000年的《苏州河》,这是一部带有黑色电影风格的作品,讲述一个男人在破败的、工业化的上海寻找失踪恋人的故事。这部影片为他赢得了国际声誉,在鹿特丹电影节获奖,但也让他第一次与当局发生重大冲突。由于他未经官方同意就把影片送去参加电影节,结果被禁止拍片两年。
2006年以天安门事件为题材的影片《颐和园》让他再次被禁拍片五年。他的下一部作品《春风沉醉的夜晚》是在秘密状态下拍摄完成的。这部讲述同性恋情的影片于2009年上映。
近年来,娄烨也拍摄了一些面向更大众市场的影片,例如由中国影星巩俐主演的二战间谍故事《兰心大剧院》。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研究中国电影的学者鲁晓鹏表示,即便是在这些影片中,他也运用了可能让普通观众不太适应的手法,比如跳切剪辑和含蓄的社会评论。
娄烨执导的电影《苏州河》和《春风沉醉的夜晚》的海报。
鲁晓鹏教授说,娄烨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许多同学如今已成为中国最成功的导演,部分原因是他们拥抱了主流甚至民族主义的电影创作,例如歌颂中国军队。但娄烨“坚持自己的原则和美学”。
事实上,在《兰心大剧院》获得中国官方媒体广泛宣传之后,娄烨再次触碰了中国政府的禁忌:在《一部未完成的电影》中讨论疫情封控。该片于2024年在国外发行,目前在中国无法看到。
尽管有着特立独行的形象,娄烨本人却相当内敛。他自称是个内向的人,在许多电影中反复与同一批演员合作,他开玩笑说,部分原因是他不习惯结交新朋友。
但他偶尔也会流露出孩子气的喜悦——或者说叛逆。在娄烨拍摄讲述中国经济开放时期腐败问题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时,马英力拍摄了一部幕后纪录片。其中有一个镜头,娄烨在拍到一个满意的镜头后咧嘴大笑,还模仿爆炸的声音。
但在纪录片后面的一段里,当审查机构要求对《风中有朵雨做的云》进行大幅删减时,娄烨表示自己宁愿这部电影永远不要上映。
他团队的一名成员反驳道:“那我们其他人还吃不吃饭了?”
经过与官员长达两年的协商,这部电影最终于2019年在中国的院线上映。在首映式上,娄烨简短地对观众说,他刻意保留了影片中的删减和修改痕迹,以此作为审查干预的证据:“这些都是我希望观众注意到的。”
娄烨说,《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大概是他做出妥协最多的一部电影。但他仍然认为,让中国观众看到一份关于他们共同经历的记录是值得的,即使因为审查,这只能是一部——正如他曾经描述的那样——“二流版本”的作品。
他愿意与审查机构周旋,或许也说明了他希望国内外观众能关注审查之外的话题。
娄烨是少数几位似乎持续在边缘与主流之间游走的中国电影人之一。
“一切都被简化为政治或非政治,”他说。“这完全破坏了电影与公众之间的对话”,也剥夺了观众按照自己的喜好解读电影的权利。
“它剥离了电影作为娱乐的价值,”他说,“或者作为一种电影语言的价值。”
娄烨的新演唱会纪录片本质上几乎完全是电影语言的呈现。他说,自己希望让这支乐队的音乐——他多年来一直很喜欢——自己说话。
在北京首映式结束后,娄烨短暂登台发言。他呼吁观众对导演可以创作的多样化电影类型保持开放态度。
“电影有很多不同类型,”他说。“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关注它们。”
